英度宛如自言自语,“我想跟人说说话,你哪怕不回答,跟上来陪陪我吧,好不好?”
话都这么说了,李宝哪有不顺从之理,迟疑着上前一步,不过仍然与英度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日影西斜,李宝低着头,恰好看到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紧贴依偎之状,他忙把目光挪开了。
他自始至终不曾抬头,垂着眼睛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路过已经走过一次的中心庭院,英度的脚步放的很慢,仿佛真的在细心赏景一般,小路蜿蜒,脚下台阶上上下下,层出不穷,她也没有一丝厌烦之色。说是叫李宝上前叙话,李宝照做之后,她反而沉默了。
说些什么呢?刚才皇帝的话犹在耳边,两人又是一早相识的老友,现在的场景,叫人无法不去想春鸾殿的那些旧时光。
顾左右而言他,总是不难,尤其人处在花园之中,周围花木掩映,很容易就找到话题。
“想起上回殿下问我封号的事,我寻思不然也寻个花名起了,听着也像是殿下身边的人。”英度好像说笑一样,李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李宝还没想出来,英度脚步略停,原是前方有人挡了去路,倒给了这不知去向何方的对话一点喘息之机。
不远处,慈云指挥着人在搬一株绿梅,不知为何,不苟言笑的慕凡领卫竟也在一旁帮忙。
那株委顿的绿梅已经被连根拔起,被小太监扛在肩上,风里传来慈云的话音,目的地是芙蕖宫。慈云一刻也不耽误,谢过了慕凡,便领路走在前面。慕凡在原地逡巡片刻,过了一会也走了。
等人都走完了,英度才又迈动步子,这才觉得自己疲乏的紧,绿梅附近僻静,她是以没被慈云发现,免去了攀谈的麻烦,可是从小插曲中回过神来,这会儿觉得便是继续刚才说笑的力气也没了。
封号的话题也就不了了之,只因那本来也不是英度此时萦怀之事。英度看着自己的脚尖,在裙子下面时隐时现,只是本能一样地,保持着走路的姿势——突然就有一种吐露心声的冲动。
“杼之……先帝…我都快忘了,真像是上辈子的事情。”英度道,把心里所想一五一十倾吐了出来,压根不去考虑对方能如何答复。
出乎意料的是,李宝竟然很快接了下去:“时移事异,您会这样想,很正常。”
英度低头一笑。
“说起来,我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有想起过先帝,尤其是在西书房的时候……说来好笑,之前宫里出事那三年,倒是从未有过。”
一阵带着草叶气息的风吹来,拂在李宝身上,激起一阵战栗。
李宝鬼使神差般,自顾自地说:“您还能记得先帝,他泉下有知,定会感到开心的。”
英度讶然地看着他,李宝一向寡言少语,竟会主动言及先帝,几乎不像平时的他。
英度觉得气氛更加不同寻常,还因为李宝抬头直视着她,好像下定了决心。只见他脸色比平时苍白,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,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内心极为挣扎的样子。
李宝有一桩心事已在他心中深埋多年,此时也无法解释自己突然产生的这一股冲动。他如今身为太极殿总管太监,深受翟寰器重,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,没人比他更清楚。
可心事终究是心事,猝不及防被勾起,便一发不可收拾。想象中,哀帝病弱的笑容似乎又出现在他眼前,李宝很想苦笑,提起嘴角,脸上的表情再难看不过。
英度被吓了一跳,不知李宝为何突然如此,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折磨,此时竟然只来得及对着李宝干瞪眼。
李宝横下心,双膝一软,跪了下去,英度身上跟着抖了一下,只道什么事情非常严重。
李宝沉声道:“奴才犯了欺瞒之罪,如今有一事要向您坦白,不敢奢求您的原谅,只是奴才私心求一个心安。”
“你说。”英度反而冷静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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