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——轰轰轰的,哐当哐当,中间还夹着一声尖锐的喇叭。
他直起腰来,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。旁边的几个后生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然后,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土路拐角处转了出来。
大卡车。
王五来后来跟老王头形容的时候说的是”那么大一个”,但在工地上的那一刻,他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根本不是“娘咧,这玩意儿怎么能动?这玩意儿居然能动!”
那几辆卡车依次从土路上开过来,轮子比他整个人还高,车头方方正正的漆成了军绿色,后面拖着一个和营房差不多大的车厢,里面装满了钢筋。钢筋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,在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。
卡车没有马拉,没有人推,自己就能跑。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土都在微微发颤。开到工地边缘的时候,它猛地减速,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,然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空地上。
王五来和几个年轻后生站得远远的,不敢靠近。
“来几个人过来卸货!”开车的兵哥从车窗探出头朝他们招了招手。
他们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。走到跟前,王五来仰起脖子,那车轮子比他站着还高出一截。车厢侧面印着一排白漆大字,他一个都不认识。车身是铁皮做的,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。凉的,硬邦邦的,上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。那种凉和石头不一样,和铁也不一样,是一种被太阳晒过但依然带着金属质感的凉。
“别愣着。”兵哥跳下车,把车厢挡板放下来,“来,钢筋两个人抬一捆,轻拿轻放,别砸了脚。”
王五来凑到车头那边,从驾驶室的窗户往里偷看了一眼。玻璃窗后面,方向盘比磨盘还大,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圆圆的表和按钮,座椅上还搭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。
“想上去坐坐?”兵哥看见了,笑着问。
他已经知道今天来这儿帮忙的人都是曾经荻阳城里的百姓。他们这种运输班的和百姓们接触得比较少,早就抑制不住好奇心了,这会儿便表现得非常的慷慨。
王五来吓了一跳,赶紧摇头,但兵哥已经拉开了车门:“来,上去试试。反正这会儿也不开。”
王五来瞪大了眼睛,还有这等好事?!
他犹豫了一下,立刻咧开嘴抓着车门把手爬了上去。驾驶室的座椅比他想象的还要高,坐上去整个人都悬着,脚踩不到底下的踏板。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那方向盘比推磨的把手还粗,握在手里滑溜溜的。从驾驶室里往外看,整个工地都在眼皮底下。
那些蹲在地上刨土的人,那些推着手推车的人,还有远处那个轰隆隆正在往前顶土的推土机,全都变小了。
他坐在那儿,手搭在方向盘上,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兴奋,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。好像这个驾驶室是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门,门缝那头有一个他从前完全不知道的世界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兵哥在外面喊,“下来帮忙卸货。”
王五来慌忙从驾驶室爬下来,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还有点软。他回到车厢后面,和四来搭手抬钢筋。那一捆钢筋沉得要命,两个人憋红了脸才抬下来一捆。
“轻点儿,往左边靠对,放那儿就行。”
“这铁疙瘩怎么就能自己跑呢?”搬了几回之后,王四来擦了把汗,终于大着胆子把心里那个最大的疑惑问了出来。
兵哥拍了拍车头:“看见没?这里边有个发动机。烧柴油的。柴油烧起来推动活塞,活塞带动轮子”
他看着眼前几张茫然的面孔,拍了一下脑袋:“算了,现在和你们也解释不清楚,过两天扫盲班开了,你们可能就知道了。反正就是,这玩意儿不用马拉,也不用人在后面推。油一烧,自己就能跑。”
“柴油是啥?”王五来憨憨问。
“就是”兵哥想了想,放弃了解释,“你们就当是灯油吧。灯油能点灯,柴油能让车跑。”
卸完了钢筋,卡车重新发动。发动机”轰”的一声咆哮起来,车头微微往上一抬,然后缓缓地往后退,调了个头,又沿着来时的土路开走了。
王五来追出去几十步,看着那几辆大卡车越开越远,最后变成土路上一个跳动的绿色小点。
他站在原地,心跳得比刚才搬钢筋的时候还快。
“五来!”旁边的后生拍了他一巴掌,眼里说不出的艳羡,“你刚才坐了那个车?”
王五来点了点头。
“咋样?”一堆人围了过来。
王五来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那方向盘比磨盘还大。”
后来,他们又见到了推土机。工地上的推土机上午一直没停。
那个黄澄澄的大家伙从早上就蹲在工地最中间,把从山坡上铲下来的土一铲一铲地往低洼处推。开推土机的兵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戴着迷彩的渔夫帽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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