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人期盼、欢快、纠结的心情里,终于到了第二天惠民超市开业的时间。
惠民超市开业这天的早晨,天还没亮透,孙太太就醒了。
她是被一种久违的兴奋感给唤醒的。搬进营区这些天,没有战乱,没有时刻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,说实话是很安稳的,可她心里总是落不到实处。家里的奴仆放了,宅子捐了,田地没了,想想就觉得空落落的,很不能适应。
但今天不一样,惠民超市要开了!
孙太太以前就爱逛街,战乱后她这个乐趣就断了,如今总算可以重新拾起来了。而且,那惠民超市里有许多自己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,她对此充满了期待。
收拾完了自己,孙太太推开门走了出去。清晨的风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,远处的崖壁上才刚染上一点浅金色的光。巷子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,食堂那边有白色的炊烟升起来,又迅速消散在天坑的半空之中,倒是有了几分晨雾的动静。
她打算叫上孙瑶一起去。
自从赵彦竞选失败之后,孙明利就不让她出门,即便是出去了,孙太太也会一直跟着她。所以这段时间孙瑶整个人就像个刺猬,不会好好说话,冷着个脸,让她这个当娘的都很不是滋味。
孙太太想着今天超市开业,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。年轻姑娘嘛,见到新鲜东西总会高兴的。那超市里还有好看的首饰,买两件让她挑一挑,兴许能让她心情好上一些。
孙瑶的营房就在隔壁,和她原先的奶嫲嫲两个人合住一间。那奶嫲嫲姓方,在孙家待了十几年,从小把孙瑶奶大的,后来就一直跟在孙瑶身边伺候。放奴之后,方妈妈的身契被作废了,签了一份合同契。这份契约是管委会新推行的东西,上面写得明明白白:每月多少工分,每天干几个时辰,主家不能随意打骂扣钱,受雇的人有权随时解除契约。
孙太太刚开始还不太明白这合同契和身契有什么不一样,齐红霞在妇女帮助小组的宣讲会上专门解释过这件事。
“以前的卖身契是违法的,签了也不算数。从今往后,不管是谁给谁干活,都得签合同,你们也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契书。合同上写什么就是什么,工分按月结,谁也不欠谁的。干得不好你可以辞退她,干得好她也得愿意留下来才成。这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,是平等的合作关系。”
孙太太当时坐在下面,听懂了每一个字,心里却觉得别扭。主家和仆人之间哪有什么平等?可齐红霞说得那么理所当然,周围的人也都在点头,她只好把那些别扭压进肚子里去。
孙太太走到孙瑶的营房门口,抬手敲了敲门。
里头没有动静。
她又敲了两下,喊了一声:“瑶儿?瑶儿?”
还是没动静。
孙太太皱起眉,抬手又敲了三下。这次敲得重了些,门板被她拍得震了两震。又等了一会儿,门才终于开了。开门的是方妈妈,她披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还没梳好,脸上还挂着困意。
“太太。”方妈妈喊了一声,揉了揉眼睛,侧身让开了门口。
“瑶儿呢?”
“她”方妈妈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营房,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孙瑶不在房间里,脸上闪过一丝心虚,“小姐大概是去食堂了。”
孙太太心里头腾地窜起了一股火:“你跟她住一个屋子,她什么时候起来的你都不知道?”
方妈妈低下头没说话,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,指尖互相搓了搓。她想说,小姐这么大的人了,难不成还真能总盯着她不成?而且,这安置区又不是以前的后院,现在打开门就能往外走,要是拦的话还会引起巡逻的人注意,到时候闹大了难道孙家脸上就好看?
她虽然没说话,孙太太却读懂了她的意思,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
她想发火,可这火往哪儿发?往方妈妈身上发?人家没顶嘴没还口,句句都是实话。再说方妈妈现在是签了合同契的自由人,不是孙家的奴仆了。她要是把人骂狠了,人家明天就可以去管委会解除契约,到时候连个帮忙的人都捞不着。
孙太太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子闷气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瑶儿能去哪儿?
去找赵彦了。
这个念头一下子闪到了脑海里。
自从赵彦落选之后,孙瑶嘴上不说,心里却一直惦记着。孙太太是过来人,女儿心里那点事她怎么会看不出来?每次提到赵彦,孙瑶的眼圈就红了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一句话也不说。
原本孙太太还想着这桩婚事可能还有回旋的余地,毕竟赵彦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。但真正让这桩婚事彻底黄掉的,不是她或者孙明利的意见,而是妇女帮助小组的那几次宣讲。
齐红霞讲了三条。第一条,结婚必须男女双方完全自愿,任何人不得强迫。第二条,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禁止结婚。第三条,结婚年龄,男不得早于二十二周岁,女不得早于二十周岁。
这三条可不得了,每一条都让人无法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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