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官的俸禄亦有着巨大的差别。
韩迟云任临安府少尹时,包括料钱、禄粟??、添支、公使、恩赉等诸多名头在内,俸禄可达一万五千贯之多,再加上他父亲留给他的各项庄产,确实可以做到挥金如土,一出手就能拿出一匣金叶子。
可如今他出了临安,做个小小的地方知州,俸禄不说砍半,简直就是一刀砍到脚脖子。
韩家的那些庄产田赀又全部在临安,一时半会儿根本到不了他的手里。
且他见赣州这边的底层小吏皆穷苦,便拿自己的俸禄补贴他们,遂使得他手中银钱愈发窘促。
现在又要他拿出一天一贯的所谓“工钱”,不得已,他便只能将自己的銙带当掉,以解燃眉之急。
孙危说完这些,又将那个胆敢勒索知州大人的“不法狂徒”痛斥几句,而后唉声叹气地走了,唯余姚木槿愣在原地,不知如何是好。
她当然不会告诉孙危,那个向韩迟云狮子大开口的“狂徒”就是自己。
她回想着那日情景,这便想起,韩迟云当时确实是犹豫了瞬息,但很快就如同没事人一样,一口应下,看起来是那般从容不迫,游刃有余。
——原来是打肿了脸充胖子!
当天夜里,打听到韩迟云回来了,姚木槿这便怒气冲冲地去了他的寝卧。
这是姚木槿第一次走入韩迟云的卧房。
环顾四周,房内除桌椅床榻等必备家私之外,靠窗位置还摆着一张髹漆螺钿书案,案上置笔墨纸砚诸物,内里还有一张小榻,榻上放着薰笼。
进门的墙上挂着一副远山秋水画作,画下设香几,几上置青釉鬲炉一尊,炉内篆字香烧。
房间的布置很简单,但却十分清丽雅致。
韩迟云坐在床沿,刚脱了衣衫,准备将包扎伤口的裹帘拆了,为自己换药。
药还没拿起,就听得房门被人猛地推开,发出一道刺耳声响。
姚木槿怒气冲冲站在门口,打量几眼房间,而后向床榻看去。一眼瞧见韩迟云裸着上身,吓了一跳,赶紧将目光移开。
韩迟云倒是处变不惊,从容地问:“何事如此动怒?”
末了又淡淡地补了句:“把门关上,进来说话。”
姚木槿感觉自己像是被韩迟云的话音给蛊惑了似的,听话地关了门,走到他身旁,怔怔地站着。
韩迟云却没再问她今夜来此有什么事,只低着头,自顾自地将由前胸缠至后背的裹帘拆了,露出银簪扎伤之处,拿起药膏,自己为自己上药。
确如胡郎中所言,伤口并无大碍。
但此刻伤处尚未结痂,周遭仍微微肿着,中间一道艳红痕迹,宛如烙印一样烙在白皙的身体上,也烙在姚木槿的眼睛里。
那是他握着她的手,刺下的伤。
姚木槿定定地看着,几乎可说是目不转睛。
韩迟云涂好了药,要为自己缠裹帘的时候却出了些问题——他看不见身后,因而绕在后背的裹帘弄得乱糟糟的。
姚木槿实在看不下去,这便出手帮他整理。
她的手指碰到他背部肌肤时,韩迟云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霎,但很快,他又恢复至淡然从容之态。
他半垂眼眸,等着姚木槿伶牙俐齿地出言奚落他。因为他知道,自己刚才那一霎的反应实在很好笑。
他被她的手指烫了。
可韩迟云等了半晌,姚木槿却是一言不发,只顾着整理他背后那几道早已平整的裹帘。
韩迟云稍稍转头向身侧女子看去,这便看到姚木槿也如他一般,半垂着眼眸,面上神情不知是羞还是怯。
韩迟云的心猛然惊动。
无法遏制的感情从心泉之下汩汩涌出,将他的灵魂淹没其中。
房内很安静,爱欲却震耳欲聋。
良久,他抿了抿唇,郑重地说:“姚娘子,我为娘子守身如玉,娘子何时肯嫁我为妻?”
姚木槿一愣,倏地将手收回,冷声道:“谁说我要嫁给你!”
韩迟云面上表情微微僵住,眉目之中忽有些凄然。
姚木槿转身走向数步开外的八仙桌,独自立于桌旁,与韩迟云保持距离,道:
“奴家今夜来找韩知州,是有正经事。”
“何事?”
韩迟云说着话,将搭在床头的衣衫拿过,穿好,起身向姚木槿这边走来。
望着他一步步逼近,姚木槿别开了脸,从袖中摸出一沓会子扔在桌上:
“这些钱,还你!”
韩迟云一看,那是他昨日派小吏给姚木槿送去的会子,作为姚木槿住在州衙的“工钱”,一天一贯,一共十二张,十二贯整。
“怎么了?不够?”韩迟云疑惑道。
姚木槿倏地冷笑一声:
“韩知州真是惯会自苦。明明自己也没什么钱,却还要为奴家挥金如土。呵,自己吃糠咽菜,弄到要将銙带都当掉的地步。这些钱,奴家可收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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