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敬喜脑子一抽,把车停在淮海市一处公开的海域边上,又脑子两抽,翻阅起梁平生给他的读本。
其实什么都看不懂,内页除了密密麻麻的盲文,一个笔迹也没有。
但是《老人与海》这本书其实在陈敬喜中学时就读过了。那会儿他是大少爷,不食人间烟火,也不喜欢文绉绉的教诲,可为着成为师长心目中的好学生,顶着必读书目必须阅读的金科玉律,他还是逼自己读完了全文。
死老头为了一条大马林鱼非找不痛快吗?
他不理解,并嗤之以鼻。
眼下,陈敬喜即便一个盲文也不认得,但当他抚摸它,忽然感到一丝悲凉。
许是受入夜的海风熏陶,又或因节气变更人也伤春悲秋了。他仿佛置身于孤舟,在无边的海域,用力拖拽引来成群鲨鱼的大马林鱼。
死去的大马林鱼即便只有骨架也沉得在他肩膀勒出条条血痕,他仍然屏气凝神付诸于全部的气力,像在证明什么。
证明什么?
陈敬喜的视线短暂离开书页,投向逐渐涨潮的大海。
海边的沙滩,孩子们光脚踩着浪花在嬉戏,几个年轻人燃起一簇篝火,喝着酒畅谈充满变数的未来。
陈敬喜下车,带着两本读本,嘴上叼着没点的烟,深一脚浅一脚向沙滩走去。
脚下的路由石子变成绵密的沙砾。沙蟹钻出寄居的巢穴,在平坦的湿沙上挖出一个又一个眼睛。
远方,灯塔散发迷蒙的幽光,映亮向着天际延伸的风力发电机。
陈敬喜站在湿沙子上,飓风刮乱他的发丝,夜幕下他形单影只显得如此萧索。
他掏出打火机,点燃今晚的第二根烟,然后举起手里的书,姿态犹如祷告的神父,专注,虔诚。
在这节骨眼,周围的人与物都像卷起的潮水退到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,他听不到任何声音,孩子们的嬉戏,家长的呵斥,年轻人们微醺的笑,洒落在这片一望无垠的海面上,在海的彼端,没有星星的夜里,老人咬紧了牙关,紧紧抓住快要从手心脱落的钓竿。
陈敬喜一只手握着书,一只手拿着打火机,扣动点火器。
霎时,火苗蹿升。
火凑近了书的一角,顷刻将它烧得黢黑。
==========作者有话说:==========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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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很快就烧到了书脊,漆黑的蜷曲着,就像藕断丝连的烟蒂。
陈敬喜松开手,烧尽的残骸掉落在地,纷飞的纸张吐着火舌,随飓风而挥舞,直至被大海卷走。
他转身,罔顾喧哗的人群回到车上,拉上窗,把自己与世界彻底地隔离开。
今早和任竟成吵了一架,气势汹汹地说再也不回去了,可是除却任竟成的小屋子,淮海就没有他的归处了。
破产那阵子老宅被抵押,时隔多年再重返,陈敬喜便等同于异乡人。
很多外来打工的人都会在车子里过夜,他也决定在车里睡上一觉。
车里开了低温度的暖气,他脱了西装扔后座,拉下靠背向后倒去,然后侧过身子。
陈敬喜是蜷缩着睡的,虽然为驾驶设计的车座无法满足他对舒适度的要求,但看在昨晚折腾一宿的份上,他还是很快感受到睡意,坠入梦乡。
只是梦的内容不大愉快。
他又回到了熟悉的港口。
伸手不见五指的洼地,几艘破渔船在海上幽灵般地飘荡,他被逼到走投无路,半膝没入冰冷的海水,硬着头皮迎对那个极具压迫感的黑影。
黑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落在几步之外,有限的手电筒光映亮他刀削似的英俊面庞。
虽然生着一副得天独厚的皮囊,温润如碧玉,却叫陈敬喜忍不住打起哆嗦。
“敬喜,你不乖。”
男人几分愠怒几分宠溺的责备落入他耳朵,使他双膝一软,噗通一声跪进海水里。
水很快就把他的睡裤浸湿了。他打着颤,嘴唇呈现死一样的苍白,什么也说不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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