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林德沃却没有动。
他只是看着阿伯内西重新扶住墙,艰难站起。
那不是冷漠,更像一点点尊重。
他知道阿伯内西此刻不需要被搀扶。
至少不需要在走到他面前以前,被任何人扶起来。
老人一步一步挪到铁栏前,双手握住锈蚀栏杆。
他把额头缓慢抵在冰冷铁栏上,又闭上眼。
“如果这又是摄魂怪留下的幻觉……”
阿伯内西低声说。
“那它们终于学会了一件仁慈的事。”
格林德沃眼神微动。
阿伯内西仍闭着眼,“不管你是什么。
不管你是我的记忆,是我临死前最后一次发疯,还是这座监狱终于决定换一种方式折磨我。”
他握着栏杆的手轻轻颤抖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清楚地看见先生了。”
“那些摄魂怪带走了太多东西。”
“声音,面孔,过去。”
“有时候我甚至记不起纽蒙迦德的大厅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记不起文达穿哪一种颜色的衣服。”
“也记不起先生站在台阶上讲话时,第一句话究竟说了什么。”
他的呼吸变得不稳。
“可我没有后悔。”
“他们问过很多次。”
“最开始是审讯官,后来是守卫,再后来没人问了。”
“他们想让我承认,我追随错了人。”
“想让我说,那些理想只是一场骗局。”
“想让我承认,我们曾经相信的一切,都只是因为被一个擅长言辞的黑巫师蛊惑。”
阿伯内西嘴角动了一下,像想笑,却已经太久没有笑过。
“我没有承认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认为我们从未犯错。”
“也不是因为我看不见那些失败。”
“而是因为那至少是我自己选择过的未来。”
“我见过先生让那些原本只敢低声抱怨的人抬起头。”
“见过巫师第一次相信,藏起来并不是唯一的活法。”
“见过那些从不同国家、不同家族而来的人,因为同一个目标站在一起。”
“他们可以把我们关起来。”
“可以把那个时代写成灾难。”
“可以让后来的孩子只在历史书上看见我们的罪名。”
“可他们不能替我决定,我当年为什么站在那里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额头仍抵着栏杆:
“先生失败以后,我曾经以为自己会很害怕。”
“可真正被关进这里时,我反而平静了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,如果再来一次。”
“即使知道最后会输。”
“我还是会走进那间办公室。”
“还是会替先生送出第一封信。”
“还是会站在纽蒙迦德。”
阿伯内西闭着眼:
“所以无论你是谁。”
“谢谢你让我在彻底忘记之前,再看见他一次。”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水滴落在石砖上的声音忽然显得格外清晰。
塞壬站在一旁,表情逐渐变得不耐烦。
她实在不喜欢这种压抑的重逢方式。
格林德沃显然准备说些什么。
可他还没有开口,塞壬已经伸出手。
黑色七芒星戒指在昏暗走廊里亮起。
“行了。”
她说。
“别说得像你马上要死。”
阿伯内西猛地睁开眼。
下一瞬,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抽走。
一点也不疼,却很清晰。
那些压在骨骼血液与皮肤里的漫长年月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拽离。
阿伯内西的手仍握着栏杆。
可那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年轻。
不过片刻,牢房里那个八九十岁的老人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,或许还要更年轻一些的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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