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六岁的冬天
无论哪个年代,大军都不是说调动就调动的。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,正逢秋冬季是各地的收成赋税沿着大运河进京的时节,一时间从城外永定河码头到城中兵部衙门,从户部的账房到内务府的仓库都热闹非常。
景君某日练完功,去三怀堂坐诊值班的路上,就听见三怀堂斜对面的小吃铺有人在传流言了。
“嘿,你听说了吗?马尔赛将军前日里带着人去兵部库房取炭火,没取够数量,当场发了好大的火。”
“大军出发要明年开春,这就取上炭火了?”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那西藏山高地寒,一年里有六个月是冬天。又是野外行军,炭火的消耗可不是屋子里生个炉子这么简单。那是要用来保命的!”
“还得是老叔,一听就是跟着万岁爷打过仗的人,内行!不过,炭火怎么会不够呢?这北方数省的炭窑,可都供着朝廷呢。”
“嘘,小声点,这可不能张扬。”那个被叫做老叔的人压低了声音,“也是赶巧了,前阵子不是,八爷带着使团去俄国了吗?俄国那儿也冷,听说支了不少炭火走,兵部的库房都空了三分之二。如今这才捉襟见肘了。”
“啊呀呀,这……”另一人的声音也压了下去,“总归是打仗更重要吧。”
听到这里,跟在马车边上的侍卫们已经怒到脖子发红。“八爷何时支走府库三分之二的炭火了?!京里不过冬了?”当即低吼一声要上前与人理论。
“回来!”景君及时喝住人。
“格格,你听他们说的。欺负八爷不在,往咱们头上泼脏水呢。”“格格,我跟着八爷跑进跑出,我最清楚不过了。八爷带走的炭火,九爷的商行才是出了大头的!”侍卫们虽不至于到七嘴八舌的地步,但还是忍不住跟景君澄清道。
“阿玛的为人我们都是了解的,他断做不出这般张扬的事情。”景君先是肯定了侍卫们的意见,然后说,“故意在三怀堂边上说这些话,还是这个时间点,也太巧了。像是故意让我听到似的。先当做不知,免得被人当枪使了。”
侍卫们这才惊觉,沉着脸压下刀柄。
到了三怀堂,景君坐到燃着小药炉的诊桌后头,有条不紊地摆开笔墨和把脉的小枕头,等着病人上门。紫藤萝的旗子挂起来没多久,就有一名大爷带着孙子登了门。“博敦爷爷,您今天来拿药了?”景君笑着招呼,“看您今天走路利索多了。”
那名大爷先是按下脸上焦急的表情,夸了一句:“格格这手治腿脚的功夫,比起八爷来也不差什么了。”随后他又忍不住看了眼外头,眉眼间焦急起来,“格格,外头人传八爷的闲话,这奢靡铺张、危害兵事的大帽子可戴不得。这些人用心险恶,该抓起来治罪!”
“您说的这些我也知道。”景君安抚老大爷道,“但他们也是听旁人说的,并非背后主使之人。若是正面冲突起来,倒显得我们王府仗势欺人,堵百姓之口了。”
大爷急了。“那怎么办?”
“如今,只能是将正确的消息传出去,将不正之言压下。”景君继续安慰道,“我阿玛也是有交好的兄弟的。九叔十叔十五叔都在京里,不会放任不管的。”
大爷点头:“那格格可要快一些跟皇阿哥们求援啊。若是他们不便出手,街坊们多年来受三怀堂照顾,也都愿意出一臂之力的。”
“博敦爷爷,烦请您告诉街坊们:我阿玛走时,向朝廷府库支取的炭火只有十车,另有五车是临行前叔伯们相赠,其余皆是从商行处购买。就算是十五车炭火加起来,对库房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。我阿玛一向按规矩办事,不给朝廷添麻烦的,这次也一样。街坊们没有信错人,请他们放心。”
“自然,这是自然。”
好说歹说送走了操心的八旗大爷,又来了同样爱操心的邻居大娘。整个下午,景君把这番说辞说了至少五遍。等到回家的时间点,她喉咙都比往日要沙哑了。
“格格今儿辛苦了。”三怀堂的管事杯公公给她端来了一杯茶水。“这些人十个有九个都提到了街面上的流言,看来是在逼我们自证了。”
景君看着仆役们竖起门板开始打烊,叹气:“一开始还遮掩些,后来就直接说马尔赛在兵部大骂我阿玛了。明着要害马尔赛不是?我明天又要进宫给太后娘娘诊脉了,此后皇上大概率会召见我。我这个孙女哭到跟前,皇上就算是做做样子也会斥责马尔赛。这大军还没动身,将军就失了圣心,可太打击他的威信了。但若是我忍着不说,放任他们抹黑,又置阿玛的名声于何地呢?三人成虎,做子女的如何忍心?”
“左右为难,真是太歹毒了。我们和三爷本没有什么仇恨的。”杯公公叹气道,“他们斗归斗,怎么拿八爷作筏子?人都避出京去了,还要怎么的?依格格看,这是哪位的手笔?这位,这位,还是这一位?”杯公公举着手,一连比了好几个数字。
“这个吧。”景君伸出食指和中指,朝下比了比,“兵部没有专门放炭火的库房,有炭火库房的是内务府。是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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